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侠肝义胆总是情
2003年4月30日,国学大师陈寅恪的骨灰安葬故乡江西的庐山植物园,墓碑上是艺术家黄永玉的手书: 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。
一代大师魂归故里,黄永玉功不可没。陈寅恪夫妇的骨灰原本存放于广州银河公墓,陈家后人欲将骨灰迁葬故乡,却多有波折。正在为难之际,黄永玉仗义相助,出资出力,极力反对在墓碑上题"江西省人民政府立"之类的文字:"陈先生不需借政府来立名,反倒是政府要借陈先生来扬名。"他以70多岁老人之躯奔走呼告三年,终于玉成好事。
2000年元旦,黄永玉在广东美术馆举办画展。此间,他在广州看到《陈寅恪的家族史》,得知陈氏夫妇归葬难题。非亲非故,只凭思想的相通,便诚心诚意鼎力相助。
黄永玉这股侠风与生俱来,他在十几岁时,就"成就"了一件"侠行":当时他有两个好友,一个被保长拉去当了壮丁,另一个的媳妇给保长奸污了。黄永玉怒不可遏,找了一些清朝开大炮的小铁球,制成土炮,用羊皮包着,趁黑埋伏在半路,见那保长走来,一枪将他撂倒。"我给他俩报了仇就悄悄地离开了。"他后来说。
画展开幕那天早上,我来到美术馆,只见黄永玉叼着烟斗,笑眯眯抱着一个小朋友合影,旁边还有一群孩子等着。一个声音喊着:"妈妈,我要和黄爷爷合影!"黄永玉笑道:"别着急,一个个来,黄爷爷对你们个个都喜欢。"画展上出售黄永玉创作的布娃娃"老娃",每个售价300元,当天卖出的娃娃有1600多个。
一番热闹之后,我们随黄永玉漫步画廊中,聆听他品评画里画外的趣味。那个星期,我仿佛中了魔一般,一连去看了三趟画展,仍觉不过瘾,又四处搜寻他的文章来读。
翻阅社会大书本
1924年7月,黄永玉出生于湖南常德,后随父母回到凤凰县老家。故乡的木板墙上,至今留有一片他4岁时的墨迹。几笔简单的脸谱图案,上面歪歪斜斜有几个字:"我们在家里,大家有事做。"这是他的第一部"作品","稿费"很丰厚--挨了一顿痛打。
儿时的黄永玉以逃学闻名,绰号"黄逃学"。有一次,他父亲见他白天闲逛,问:"你为什么不上学?"他说:"学校放假。"父亲到学校查看,听见琅琅读书声。父子俩回到家,黄永玉以为会挨打。父亲却坐在一个躺椅上,拍着膝盖大笑:"你这人说谎,不要老重复同样的谎嘛,你老说学校有事情,你看你多好笑。"这便是童年黄永玉眼中可爱的父亲。父亲会画画,懂音乐,更多的是性格对他的影响,湘西人的幽默、乐观、爽快、固执,融入他的血液中。
黄永玉说:"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不知由于什么原因,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的献身的幻想。从历史角度看来,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,以至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,顺着小河,穿过洞庭,去'翻阅另一本大书'的。"12岁时,黄永玉便乘船远泊,去福建读书。他在厦门集美中学老是留级,后来校友聚会时,曾经跟他同班的有150人。
"我也不坏," 黄永玉回忆,"几乎翻遍图书馆的所有中文书,以至耽误了正式的学业,留了五次级。我心里明白,算不上什么,以后有用的是图书馆的那些知识。"他的文艺细胞尤其发达,很快就在木刻、绘画等方面崭露头角。1939年,木刻《下场》在福建的《大众木刻》上发表,黄永玉得到他有生以来的第一笔稿费。拿着钱,他的手都发抖了--五块钱,太多了!少年黄永玉以出色的木刻在当地闻名,十里八乡都称他"神童"。
抗战烽火燃起,黄永玉辍学,四处闯荡。他到过江西、广东、上海、台湾、香港,做过苦力,教过书,当过编辑,干过电影编剧。一次,他巧遇弘一法师,这段奇缘后来被人们演绎为他对法师行弟子礼,得真传。他自己的说法却是:"那一年我16岁,一天,我爬到弘一法师住的庙里的玉兰树上摘花,忽见一位法师走过来问我:'嗳,你摘花干什么呀?'我竟然口气很硬:'老子高兴,要摘就摘!'不过,当我知道他真的是大名鼎鼎的李叔同时,嘴上虽然还硬,心里却肃然起敬了:'老子爸爸妈妈也知道你,'长亭外,古道边'就是你作的。'"虽然没有拜师学艺,短暂的交往仍给黄永玉不小的震撼。弘一法师临终前留给他一张条幅:"不为众生求安乐,但愿世人得离苦"。
"嫁与老夫只一好"
十八九岁时,黄永玉在江西一个小艺术馆做工,碰上广东姑娘张梅溪。张梅溪的追求者很多,其中有位航空站的青年,长得英俊潇洒。张梅溪喜欢骑马,青年牵了一匹马来,两人拉着马走进树林。黄永玉很沮丧,自己连自行车都没有!但他另有高招--每当意中人出现时,他就在楼上吹小号,虽然吹得不怎么样,但百吹不厌,终于打动姑娘芳心。
婚后半个多世纪,张梅溪默默伴随着黄永玉,漂泊中有她的身影,成就中有她的祈福,患难中有她的分担。
文革中,黄永玉经历了名震全国的"猫头鹰事件"。那年,他和几位画家到重庆旅行写生,听人说:"不得了,北京现在批黑画了,有个人画了个猫头鹰,结果出大事了。"黄永玉不以为然,说:"画个猫头鹰有什么了不起呢?我也画过"。回京后,他去看展览,才发现他画的猫头鹰被挂在中间,挨批的就是他。猫头鹰一只眼睁、一只眼闭是自然现象,黄永玉十分坦然,不在乎别人说他反党。当天,他还去看摔跤,一边看一边大叫大喊,结果第二天,看摔跤喊叫也成了一个罪过。
然而,就在荒唐的"猫头鹰事件"之后,却有一段动人的情话。挨批后,黄永玉一家被赶进一间狭小的房子,光线很差,原本体弱的张梅溪病倒了,看医生也不见好。黄永玉心急如焚,情急中灵机一动,在房间的墙上画了一个两米多宽的大窗子,窗外是绚丽的花草、明亮的太阳,顿时满屋生辉。张梅溪每天看着这画,病竟然慢慢好了,苦难在深情中消失。
1970年,黄永玉给张梅溪写了一首诗,诗中说:"我们相爱已经十万年"。他对老伴说:"不是说人生百年结为一世夫妻吗?十万年也就是千世夫妻吧!" 后来又在一幅画上题诗:"嫁与老夫只一好,凡有好画留下来。他年翻开箱底看,取为儿孙剪新鞋。打油一首,梅溪老伴一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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